2.38. 读史的方法

昨天和我家姑娘开卧谈会,她吐槽说《廉颇蔺相如列传》(以下简称《廉颇》)写得太假。我问为什么,她把故事说了一遍,最后总结说:比如这个和氏璧问题,你不想给不要给好了,怎么带着和氏璧过去,然后给秦王看看,就带回家,糊秦王一脸,怎么这就说他做得好呢?

我说,我支持你用这种方法拿我来复习语文,但我们可以引申一下,谈谈怎么读史的问题。

我觉得要学会看历史,就要更加深入理解一下所谓“道和名”的关系问题。历史由无数个细节组成,那个叫“道”,表示细节的全部,而史书的作者把一组事实呈现出来给你,这个叫“名”,“名”是道的一个特征。“道”在细节上也许是有因果关系的,但“名”可不一定。

如果我们假设司马迁是公正的,没有立场的,他描述了一组事实出来给你,这组事实是这组事实,可没有说这组事实是有因果关系的。历史包含的细节太多了,当时为什么那样做,其实我们不一定知道,但我们知道如果我们相信描述者的话,他描述的那个事实,本身是一个事实。

我们举个例子,假如我们为某个家庭写史,我们表述了这样一个记录:“三月某日,女儿做作业做到11点,11点半,妈妈打了她一耳光”。这可能全部是事实,但这不见得是因果关系。因为背后可能的原因是“她脸上有只蚊子,妈妈打了她脸上的蚊子”,也许是她前天打网游,用妈妈的微信买了3万块钱装备,刚被发现”。做作业做到11点和妈妈打她耳光,这些都是事实,但这两个事实可没有相关性。

写史的人,按自己的调查,对事实进行取信,然后记录下来。对他来说,描述事实是第一位的,表达因果的第二位的,甚至各个描述之间完全没有因果关系,也不重要,记录事实是超过逻辑的。

这个事情有点像我去做需求分析,客户的开发人员说我们应该把把重点放在编译器上,客户的采购经理说我们不要再修改编译器了,这两个问题是矛盾的,但我们记录的时候两者都会记录。因为记录先把一个“事实”记录下来是第一位的,怎么把逻辑链串起来是需求分析阶段的工作,没有了事实,只有逻辑,这个逻辑就飘起来了,它的在解决具体问题时的价值就低了。

回到《廉颇》一文,其实这里重点是在描述蔺相如是如何发迹的:

蔺相如者,赵人也,为赵宦者令缪贤舍人。
赵惠文王时,得楚和氏璧。秦昭王闻之,使人遗赵王书,愿以十五城请易璧。
赵王与大将军廉颇诸大臣谋:欲予秦,秦城恐不可得,徒见欺;欲勿予,
即患秦兵之来。计未定,求人可使报秦者,未得。宦者令缪贤曰:
“臣舍人蔺相如可使。”王问:“何以知之?”对曰:“臣尝有罪,窃计欲亡走燕,
臣舍人相如止臣,曰:‘君何以知燕王?’臣语曰:‘臣尝从大王与燕王会境上,
燕王私握臣手,曰“愿结友”。以此知之,故欲往。’相如谓臣曰:
‘夫赵强而燕弱,而君幸于赵王,故燕王欲结于君。今君乃亡赵走燕,
燕畏赵,其势必不敢留君,而束君归赵矣。君不如肉袒伏斧质请罪,
则幸得脱矣。’臣从其计,大王亦幸赦臣。臣窃以为其人勇士,有智谋,
宜可使。”于是王召见,问蔺相如曰:“秦王以十五城请易寡人之璧,
可予不?”相如曰:“秦强而赵弱,不可不许。”王曰:“取吾璧,不予我城,
奈何?”相如曰:“秦以城求璧而赵不许,曲在赵。赵予璧而秦不予赵城,
曲在秦。均之二策,宁许以负秦曲。”王曰:“谁可使者?”相如曰:“王必无人,
臣愿奉璧往使。城入赵而璧留秦;城不入,臣请完璧归赵。”赵王于是遂遣
相如奉璧西入秦。

你看,按这里的描述,首先蔺相如的地位其实是很低的:一个宦官的门人。赵王遇到问题,没人能解决的时候,他被人推荐了。而且对问题的分析颇有道理。这个道理很难知道细节上对不对,比如这个谁曲谁折的问题,你不知道当时人们的文化,不知道用城换璧算不算合理,天下人会怎么看,这没法知道这个判断是否合理,但我们知道的是,通过这件事,赵王取信了蔺相如,他去了秦国,而且结果确实很好,这就是简单的事实。

这个事实不见得是表面的因果导致的,比如他把璧带过去了,然后在秦王所有人面前展示过,说不定还在当地有头有脸的人面前介绍过,在道义上把秦王唬住了,秦王决定不背这个锅,让他过了,他这个事情就是成了,这个也是事实。至于是否留下了后患,这不是重点——如果我们相信司马迁对他所了解的世人的总结,我们基本可以认为赵王是认可他的,他也因此当了上大夫。秦亦不以城予赵,赵亦终不予秦璧。

这是司马迁看到的线索。想想你是史学家,你怎么建这个逻辑链?蔺相如就是个宦官的门人,你说他怎么进入赵国的政治中枢的?司马迁在调查的基础上给出他的逻辑关节:在和氏璧事件上立了功。

之后秦来时来攻赵了,反正赵王也没有追究蔺相如的责任——老实说,就从史记所知的事情上看,他也不应该追究,蔺相如帮得上忙的也就是解决一个曲折问题,国力是国力,打你是因为你国力不如,这个不是一个具体的战术可以弥补的。

所以,读史要学会抓大局,从每个置信度最高的事实描述上来进行认知,比如谁负责出使,谁出兵攻击了谁,谁割让了城池……用这些信息来进行第一步认知,不要太快用细节来建逻辑链,这样才能找到问题的关键。

但这个确实对高中生太难了,所以我们大概知道一下,也不用强求,很多时候,可以看一些和国家无关的“小人”(关于小人的意思,看看这个:doc:../道德经直译/温故而知新)的部分,会容易一些。

所以,今天我给她推荐了一下之前看过的三国志魏书五的后妃传描述卞皇后的一段。这更容易掌握,而且更有意思。我们用这一段的解读来复习一下前面的概念。

武宣卞皇后,琅邪开阳人,文帝母也。本倡家,魏书曰:
后以汉延熹三年十二月己巳生齐郡白亭,有黄气满室移日。
父敬侯怪之,以问卜者王旦,旦曰:“此吉祥也。”

这里谈的是出身,卞皇后出身“倡家”。倡是什么?“娼妓”。

那么卞皇后是娼妓吗?——这就是我们要学习的——我们不知道。我们要读书,读史,要学会有逻辑分析问题,就要有办法知道信息的有效范围在哪里。这里仅仅说卞皇后出身倡家,没有说任何其他信息。你不能学蠢人那样进行脑补,直接把这个信息代理为卞皇后就是“娼妓”,或者,她能被曹操选中,肯定是冰清玉洁,“唱歌和音乐”也是倡家负责的,所以她不是“娼妓”,是“卖艺不卖身”的江湖奇女子。这些信息“不知”。能站稳这个“不知”,是高中生区别于“缺乏理性教育的人”的重要特征。

我们基本可以取信的是,《魏书》,作为国家证明,明确说她出身倡家,20岁的时候被曹操纳为妾。

魏书那段出生的描述对我们现代人来说就比较扯淡了。但这是魏书的取信,我们也许看不到现实,我们却看得到古人的认知文化,至少是魏国官方的认知文化。

年二十,太祖于谯纳后为妾。后随太祖至洛。及董卓为乱,
太祖微服东出避难。袁术传太祖凶问,时太祖左右至洛者皆欲归,
后止之曰:“曹君吉凶未可知,今日还家,明日若在,何面目复相见也?
正使祸至,共死何苦!”遂从后言。太祖闻而善之。

这一段又是魏书认可的卞皇后被认可的重要证据:董卓乱的时候,曹操跑了。袁术说他死了,卞皇后在洛,大家都想要跑路,她把大家劝住了,理由是:“今日还家,明日若在,何面目复相见?”

你说她这样说是真的忠诚呢?还是对曹操有信心呢?还是怕自己没人保护呢?我们都不知道。而且你们想什么都不好使:反正太祖闻,而善之。

闻而善之是什么意思呢?如果你有偏颇,你可能粗糙地理解为:“听了很高兴”,“知道了更爱她”。但如果严格按陈寿这里表述的意思,按现代文来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是:“太祖知道这件事后,对其持正面的评价”。具体这个评价是如何表达出来的?我们不知道。

建安初,丁夫人废,遂以后为继室。诸子无母者,太祖皆令后养之。
魏略曰:太祖始有丁夫人,又刘夫人生子修及清河长公主。刘早终,
丁养子修。子修亡于穰,丁常言:“将我儿杀之,都不复念!”遂哭泣无节。
太祖忿之,遣归家,欲其意折。后太祖就见之,夫人方织,外人传云“公至”,
夫人踞机如故。太祖到,抚其背曰:“顾我共载归乎!”夫人不顾,又不应。
太祖却行,立于户外,复云:“得无尚可邪!”遂不应,太祖曰:“真诀矣。”
遂与绝,欲其家嫁之,其家不敢。
初,丁夫人既为嫡,加有子修,丁视后母子不足。后为继室,不念旧恶,
因太祖出行,常四时使人馈遗,又私迎之,延以正坐而己下之,迎来送去,
有如昔日。丁谢曰:“废放之人,夫人何能常尔邪!”其后丁亡,
后请太祖殡葬,许之,乃葬许城南。后太祖病困,自虑不起,叹曰:
“我前后行意,于心未曾有所负也。假令死而有灵,子修若问‘我母所在’,
我将何辞以答!”

这一段是我最喜欢的一段,特别有趣。她的主角不是卞皇后,而是丁夫人。但有趣的是曹操。但故事就是这么个故事了,我也不解读。有趣的地方是这种夫妻间的打情骂俏,居然还上了史书。而且上了史书,就变得冷冰冰,涉及一堆人的生死存亡和利益交割了。

我和姑娘最大的分歧在这个“谢”字,她认为这个“谢”是“感谢”的意思,我认为古文没有什么上下文是用“谢”表示感谢的。所有我们知道的上下文,“谢”,都表示道歉或者推辞。我们立即查字典,“谢”作为感谢解的,有这样的例子:

《鸿门宴》:“乃令张良留谢。

网上说这是“感谢”的意思。但我认为这仍靠向“道歉”的意思。我认为,中国人的感谢,就是从道歉来的。比如我们的文化中,别人说:“你真厉害”,英国人说:“Thank you”,这是正面的,表示“你说得没错,我心中感激你对我的赞美”。而中国人说:“哪里哪里,怎么敢当?”,这是负面的,表示“你这样评价我,我心中有愧”。写张良留谢,更多不像是感谢,更像是“表示道歉,打扰您那”的意思。

那个才是真实的意思呢?这个地方“不知”。我们承认这种“不知”,我们也就理解了这个知识。这个才是我们打算学习的。

姑娘还给了另一个证据:“谢主隆恩”怎么解释?

这个干脆就查不到有什么古文的出处。这个地方我们还是保持“不知”。

接着往下看:

魏书曰:后性约俭,不尚华丽,无文绣珠玉,器皆黑漆。
太祖常得名珰数具,命后自选一具,后取其中者,太祖问其故,
对曰:“取其上者为贪,取其下者为伪,故取其中者。”

还有:

文帝为太子,左右长御贺后曰:“将军拜太子,天下莫不欢喜,
后当倾府藏赏赐。”后曰:“王自以丕年大,故用为嗣,
我但当以免无教导之过为幸耳,亦何为当重赐遗乎!”长御还,
具以语太祖。太祖悦曰:“怒不变容,喜不失节,故是最为难。”

这里取了两个事件来表达卞皇后这个人,它是否足以表达一个人的一辈子呢?不足以,但这就是陈寿的采样了,你信他,这是一方面的信息。我们永远都无法知道所有的信息,但我们仍需要部分信息来支持我们对这个世界进行认知,并帮助我们做判断。一个理性的人,取信更容易指导自己获得正确的世界反馈的信息,而不相信有绝对必须取信的信息,我们在维护一个动态的“名”的集合,尽量让它靠近我们期望的反馈系统而已。

所以,不要尝试去找“永恒”的知识,寻找永恒的知识就什么知识都没有。你要怀疑,你可以怀疑你妈妈把你养大其实说不定就是为了最后把你当猪煮了吃——只要事情还没有发生,你扯啥都可以扯,但这样来理解世界,你就陷入“历史虚无主义”了。

要想不要陷入历史虚无主义,你就要“先行其言而后从之”,把知和行统一在一起,不要用“解释”来迷惑自己,你的目的仅仅就是知和行是一体而已,不是在“知”上做到逻辑统一。

最后:

二十四年,拜为王后,策曰:“夫人卞氏,抚养诸子,有母仪之德。
今进位王后,太子诸侯陪位,髃卿上寿,减国内死罪一等。”二十五年,
太祖崩,文帝即王位,尊后曰王太后,及践阼,尊后曰皇太后,称永寿宫。

事实就是这么个事实了,她人也死了。你说她这辈子过得如何呢?对她来说,你也就是在解释而已,于她何干?

在本文的最后,我们探讨一个关于取信的问题。

这对学生来说可能很难,但我在这个专栏一开始的时候就说过这个问题:我很多时候不是关心能否让学生听懂我说的话,而是在你心中种下一个种子,让它有机会在遇到合适的条件的时候可以生根发芽。

到底应该不应该相信司司马迁?

学生学习的时间长了,他们习惯于找一个“标准定义”,然后让自己的逻辑链很“充分”。这是考试思维,很容易判断“对不对”。所以他们喜欢争辩,希望通过争辩决定了“可以采用的公理”,那么这道题对还是不对,就很好判断了。但这不是“做事”思维。

做事是对天考试,天不告诉你公理是什么。天只给你分数,你骂天不公平,到天的办公室去游行,天不理你。“天”,没有公理。

所以做事思维我们不在乎你的公理,不在乎你的争辩,我们在乎的是结果,而结果其实在和天赌可能性。就好像有一句话说的“到老方知非力取,三分人事七分天”。我们做事情,只是做这三分人事而已,我们没有打算自大到想去赢那七分天。

所以,其实我们做事情的时候,在某个层面上,不是那么关心“这个逻辑是否绝对严密”,而关心“这个逻辑是否比那个逻辑更有机会”。这个事情等你做事,不是等老师一个分数,而绝对要把这件事情做成的时候,才会有深刻的感悟,这个无法拔苗助长。我刚出来工作的时候,就是觉得专家们,经理们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做决定这也不严密,那也不严密。等我自己独立负责项目,负责产品架构的时候,等我每年给投资人汇报去年的投资确实带来了收益的时候。我才发现,所谓头头是道,一钱不值。白花花的银子,才是天道。但如果你以为真的放在面前的银子是天道,你同样会后悔,这种话,姑且听着,等你要求这种东西的时候,你一点就通,否则说多少都是浪费时间。

回到取信这个问题,在上面的例子中,《三国志》貌似更严密,因为它有更多的引用,比如对《魏书》,《魏略》的引用。但这只是把问题抛到其他地方去,凭什么你就可以认为《魏略》的描述就是对的呢?你耽在名上,这个问题永远不可解。我们很难认为《三国志》就是比《史记》严密的。但我们也不会反过来就说“这些就是民间故事”。这就好比今天,我们更取信国家通报今年的GDP是多少,但我们不取信某个自媒体说别的国家要归化我们了。

你说司马迁说的都是真的,这个我不信。但你说司马迁是民间故事,或者说你的判断比司马迁更贴近细节,我也不信。这个问题不能简单化,因为我们对天考试。我们用过去帮助今天,我们要更可靠的信源,同时有层次地取信它。我们不用别人相信,我们对天考试,天不相信嘴皮子。这个问题,你的知和行不能融合考虑,你就永远都耽在名上,不会明白这些意思的。你以为你说的那些东西是你心中的想法,其实你的心根本被你的有限信息上的逻辑拦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