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 不笑不足以为道
世人皆谓我道大似不肖。
道总是不像“道”的,因为如果像,就显出来了,那就不是“袭明”了。被人觉得好,别人就会学,都学了,取向一致,系统就失衡了,失衡的时候就“不道”了(但会找到新的平衡)。所以,“若肖,不久已”。
这就是反者道之动的基本原理。
道是个很简单,简单到你不肯相信的概念。所谓“道”,就是事实。抛开具体的事情谈事实,你觉得你能看到“事实”,但一上到事上,你就难说看不看得懂了。比如“小李好好工作,张老板会到时给他钱”,这是个“学”,是种“理论”,但如果最后张老板没给钱,这个理论就背离道了。你不能说,其实如果小李好好工作,张老板是会给他钱的。这还是“学”,我只关心“张老板给钱了吗?”,有人还会辩解说,不是小李有段时间老请假,张老板是会给他钱的,所以这个“理论”还是有“道理”的。但我不关心道理,我还是关心“张老板给钱了吗?”。又或者说,你说张老板就是个黑心鬼,他不会给谁钱的,但可能事实是,张老板给了小王钱,所以,你的判断还是不对。这个世界不是非左即右的。天之道,若乎张弓,高者抑之,下者举之。它是要“准”的,偏向那边都不对,你跟天赌气毛用没有,天不在乎。这样来考虑问题,才是“道”,盯着道的人,始终盯着现实,他不关心“道理”,“道理”要解决现实问题。
但我们不可能不用道理来解决问题(特别是沟通问题),因为前面的思考模型都得“事后”才能得到结果,理解绝学无忧(这个“道理”),作用在于,你不能迷失在“道理”中出不来,你在判断一个“道理”的时候,必须用不断发生的“道”来做判断依据。不明白这一点,你肯定永远都在“名”的陷阱中兜兜转转。
只要进行沟通或者思考,我们谈的肯定都是名,但我们确实可以通过名来沟通我们对“道”的认识,但你要通过“争”来赢得对名的定义权,你很可能就失道了。所以道确实“可道”,但确实你不是你说出来的那个“道”,“争”是没有结果的。你天天“这才是真正的共产党员”,“那才是真正的民主自由”,“评价张大神?——你不配”,“我这个才是本质!你那个只是枝叶”。这全在玩“名”的游戏,就算你争赢了,So What? 事实就会那样发生?
有人问,为什么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因为,基本上道都是反直觉的,看见了你都不一定敢去做。所以,如果看准了,敢去实施的,这才是能拿到事实,取得成果的人。大部分人,其实只能停留在“好像是哦,但你让我去干?啧啧,我先看看”。最后是那些没脑子的,在名里面跑不出来的,他显然会觉得“WTF,这也叫道? 脑子有水吧”。无论是哪种,都没有什么可争的,信不足焉,有不信焉。下士的存在,才是“道”在现在这个位置的原因,因为这是个系统的平衡的需要。如果下士也在执行道的轨迹,道就跑到另一个地方去了。
所以,道这个东西,学是学不会的,你得“坐进此道”,你要“修道”,你要修在事上,而不是修在“道”(的名)上。所谓“正确”的东西,就算摆在你眼皮底下,你也没有本事从中拿到有用的东西的。名这个东西,其实也是非常Solid的,是实际有“利”(可图)的。老板相信你“勤奋”,这背后是有“继续聘用,升工资”这样的利益的,手下相信你“能干”,这也是有“继续跟着干,有困难也要跟着”这样的利益的。只是这种短利益做不成“大”事而已。因为当你做大事的时候,你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你必须“善贷且成”,让系统“自己”长成,而不是靠你自己拔它。这种情况下,小聪明就没有用了,因为你的脑子根本就不够用。
道德经里有一个描述很有趣: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上德无为而无以为。下德无为而有以为。上仁为之而无以为。上义为之而有以为。上礼为之而莫之以应,则攘臂而扔之。
听起来很绕,其实非常贴切地描述“名”的这种特性。战略的德,是战术的不德。真正的德,是名义上的不德。下等的“德”源于不肯失去德这个名,所以其实是没有德。上等的德因为无为,所以没有必须为的,所以系统本身就好。下等的德,因为无所作为,所以才不断需要有要解决的问题,变成制造问题的能手。上等的仁,做是因为没有什么一定要做的,上等的义做的是不能不做的,虽然不好,毕竟为客而不为主。而最有趣的是最后一句,上等的礼,是做出礼的举动了,发现不需要,就放掉它,别去做这个礼了,上等的礼是一旦发现不需要就不要去做了,然后去追求不能不做的义,然后追求可以不做的仁,然后提升为德,最好变成道,名称全部消失,待到山花烂漫时,你在丛中笑。
你不要以为这不是你需要的,这个世界,很多时候不是只有你这一片山花,看着别人山花烂漫的时候,旁边的白莲花是很惨的,再漂亮,也不过是别人拍照的背景而已。
所以,不要去做白莲花,要做在旁边看白莲花的,这叫外其身而身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