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 关于道的几个问题讨论

本文回答一位读者的问题,因为她问得比较细致,我很难在私信里说得很清楚,所以我展开为一个文档。

这位读者的表述是这样的:

总的来说,“道”是可以“道”的,但不是那种你想象中的静态的“道”,
它是演变的,depend(依赖)的,递归。对道的描述,是道下一个发
展的其中一个输入,改变这个数据,会改变道的发展本身。

我在阅读关于您写的道德经回答中看到这么一句话,十分不理解。
我搭建了关于理解这句话的逻辑链,但是并不通顺,有卡壳的地方。
我现在展示一下……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地为现象的表象,天为规律,
道为模型,自然为本质。而道之所以是动态的,依赖且递归的,
是因为道依赖于道之下的天地结构。天地结构的不同导致了道的模型不同,
道的模型不同,内涵的名称空间与逻辑空间也不同。……

后面还有不少内容,但我只讨论这一段,因为讨论完这一段,后面的应该也不是问题了。

这个表述的第一段是我最初在知乎讨论道德经这个主题的一个回答里面摘出来的。我认为它没有总结出“道”这个概念的本质,但在没有道德经全文的理解前,我也找不到更好的表述方法。所以,我现在是不会这样解释“道”的,但在那个回答中,我也不打算改。

我们理解别人说的一个概念(名),是通过反复表达和实践,慢慢收缩它的含义的。好比你教小孩说话,指着自己说“爸爸”,指着他说“宝宝”,这个定义不精确,也许宝宝会认为妈妈也是“爸爸”,你要再指着妈妈说,这是“妈妈”……其实,我们很多时候是通过切割集合,慢慢互相接受一个概念的含义的。

而且很多概念在不同上下文中会转义的,这个读者应该比我能举出更多的例子来。比如,某些人见了王公子也能叫“爸爸”,“爸爸”是她那里就是她那个意思,不过就一名字,完全在于你想听她说,还是不想听她说。就说道德经自己,人们把谁都叫“大德”,“大德”就有德了?这个词早就转义了。只要你认为什么东西“好”,就会有人把它戴头上。所谓信不足焉,有不信焉。不过如此。

道德经给你讲一个复杂的概念,在刚开始的时候,也不太可能能给你精确的定义,因为这些概念太基本了,所以第一句不是定义,第二句也不是定义,你得看他反复用了,上下文组合起来,到底这个“手指”指着什么,你才有可能知道他什么意思。你不能看着手指一指就开始叫“爸爸”,这就一白痴。想想周星驰《逃学威龙3》里面那个花王的儿子。

但如果你反复看道德经,你会发现,老子喜欢用“大部分人认为”的概念来选择对应的名字(这也是最好的策略了,否则你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只是他告诉你,你以为这个名字是这个意思,你也这样用了,但它反映出来的现实,却不是你以为的那个意思。

就好比你说,“这个人一看就不是好人,我把他杀”了,这句话看来说的是“这个人不是好人”,但现实其实更可能反映出“你不是好人”,因为你仅凭“一看”,就判断对错。所以,事实,和你说出来的东西,它就不是一个东西。名只是名,它并非事实,但你说了某句话本身,它是一个事实。

而且这个问题可以一直追究下去,比如你虽然说了“这个人一看不是好人,我把他杀了……”,但也不见得你真把他杀了,你可能只是表明一种“愤怒”,表示你“被他气着了”,反正你说这件事,和你做的这件事啊,它永远有点关系,但你的说和它实际怎么发生的,它怎么都不是同一件事。

这就是“道可道”和“名可名”最初的,最大白话的解释。它让你意识到,你总觉得你能把一个事情说清楚,但其实你说不清楚,因为你说的,就只是“说”,并不是那件事。但你不能说你“说”不了那件事,因为我们明明可以分辨(在一定程度上),什么时候说对了,什么时候说错了。所以,你非要说你说出来的那个东西不存在,显然也是不对的,因为它确实存在。

这个问题深入研究进去,就开始难了。因为“道”并非像部分人理解的那样,是“事实”,而是……怎么说呢?“事实”也是一个名,是“道”的其中一个抽象而已。实际上,你说你在吃饭,换一个角度来说,其实是很多的细胞,在另一批细胞的带动的木块的控制下,推入了另外好多细胞组成的空间中,然后被某种酸性液体分解,然后进入另一些浸泡着红色细胞的管道……只要你向下细化,这个“吃饭”的抽象就丢失了。但难道我们就可以说“吃饭”这件事情根本不存在吗?所以,“吃饭”并非事实,“吃饭”是一大堆细节共同发生的一个“抽象”。

老子当然不懂什么红细胞,胃酸之类的。但对于考虑治理国家的人来说,整个国家每个人的行为,和你总结出来的“国泰民安”,“安居乐业”这些概念,并不是一个东西。这面对的模式不是一样的吗?你这些名字怎么就代表了国家里每个个体的行为呢?

“现实”其实恰恰是个名字陷阱,因为你说你是事实,我说我是事实,但你们说的都是道的一个抽象。我说张三是好人,因为他孝敬父母,你说他是坏人,因为他偷钱。这都是“事实”,但它不是“道”,因为“道”是这些事情的“全部”,你描述得了一个抽象,你怎么描述得了“全部”?你的“意识”本身,就是一种抽象,没有抽象你只有脑神经的活动,哪里有“意识”?人脑是一个把传感器数据进行模式(Pattern)抽取的机械,拿不到“全部”是它的天然属性。

Pattern只在某种抽象层次上存在的,这个张三的问题,拉高了说是哺乳动物在猎食和维持族群而已,哪里是孝顺?拉低了说,是一团细胞,分子在飘飞而已,又哪里是偷窃?什么好人坏人,都只在某个层面上有个抽象。你说它是存在的,还是不存在的?

所以,把这个问题研究下去,“道”这个名字就被老子扩展了。“道”最初仅仅是说“这么做上路”,“这种方法可行”,“这样处理合理”……这种很粗糙的意思。但细究下去,是什么我们都没法说了,因为它是很多细节的那个东西(比如国家的每个个体,比如吃饭时的每个细胞),但我们又对这个细节看到了一个模式,然后我们基于这个模式进行抽象,所以我们才有了名。我们不知道什么是“道”,我们只是知道“名”不代表道,“名”只是“道”的其中一个Pattern,是我们对它的抽象。我们无法抓住“道”(的细节本身),但我们知道我们用的“名”是有缺陷的,有巨大的缺陷,但我们无法不用“名”,但因为名是抽象,它让我们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因为你看见了很多东西,但让你想想看到了什么东西,你必须变成名,变成抽象,你才会觉得你“看见”了它。否则它们不过是你的视网膜上的光斑和传感器细胞的抽搐。

但这样做,会让你忽略了很多的细节,你越清晰,你就忽略越多。所以,老子强调“恍惚”,强调“食母”,让你不要急着去细化那些细节,因为一旦细化,你反而丢掉了那个Pattern了。就好像我以前举过的例子,你放大一个美女的照片,你只能看见毛孔,美女就没了。

所以,你要理解道德经,你首先得放弃你自己固有的,可以构成逻辑链的部分,你要用“人话”去理解它,否则你看到的肯定是你自己的意思,而不是道德经的意思。这样我们就谈到这里的“人法地”的意思了。我前面提到,道德经开始引入概念的时候,基本上用的都是“大家都认,最普通”的那个意思的。

那么,最普通的意思里“天地”是什么?——没有你们想的那么高大上——“天地”就是头顶的蓝天,脚踩的大地,然后,估计中国古人——以我们现在的文化传承的理解——还认为天是神秘的,左右很多东西的(想想对古人来说,天不就是吃饱没事突然下场大雨下来,突然劈个雷下来那个“外域”吗?),地是广大的,但可及的(至少能走过去,可以被理解,觉得可以细究的东西)。所以呢,地肯定没有天牛。所以,这句话的意思其实很简单,人受制于地(或者换个角度来抽象同时也是被地塑造了行为),地受制于天,而天地这么牛,并没有要这样,要那样,不想有什么个人感情,他们表现为“自然”(换个角度抽象也可以认为是被“自然”这么一个“东西”在左右)。自然直接的意思,“自己然”,“自己就是这样”,强调的是:没有爱恨,没有人为判断,没有感情。而道,这个没法说的东西,就是自然的本体。

所以这句话什么意思?简单总结,人被天地所塑造,天地被自然所塑造(行为表现了没有感情)。然后你再去考虑整个上下文,这其实表达的意思是很直接的:如果我们非要考虑因果,人这么做,是因为天地是这样要求的;人民这么做,是因为皇帝这么要求的。天地不仁,如果你认为有一个东西在左右着这个因果,就只能是这个左右我们起名的“那东西”在控制着,那东西构成的Pattern就是不仁的,就是自然的;所以圣人不仁,自然,才会“合道”。你看,这又回到“道”最初的,你们都想得到的那个东西的意思了。

道德经的逻辑是不能按你一般习惯去细化的,因为道德经的逻辑是在某个抽象层面上看到的规律,改变抽象层面,那个Pattern就不看不见了,但你看不见,就表示它不存在吗?

那位读者的问题就在这里,您越想想清楚这个问题,你就离开这个问题越远,道德经说的是名的缺陷,告诉你盯着Pattern,不要尝试改变精细度。而你尝试用新的名去解释它,你就离它要说的东西越远了。你要用每个字“本来的意思”,或者“大部分人认为的意思”来理解它。所以老子才是“吾言甚易知,甚易行,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因为他的意思仅在某个层次上生效(而且是很直接的层次),你一定要让你的精确度和道德经要描述的精确度一致(少点向自己的方向靠),才能看到那个意思,你非要自作聪明细化它,就看不见了。这有点像显微镜看东西,拧深了看不见,拧浅了也是看不见的。

它没啥意思,它就那意思。

1.51.1. 补充

下面是个一个评论的读者补充的回答,评论区对长度有限制,我写在这里:

该读者的问题如下:

楼主恳请你一定要回复我,我有点被搞混了。 我之前理解的道是:
天地万物乃至宇宙的一切规律。但是我们人发现了这些规律并给他命名,
比如万有引力、薛定谔的猫、包括各个领域的一些定义,这些其实都是道。
(人的一切行为也是在道内)是不是这么理解的?但可能我理解能力差,
你所说的我有点不懂,你举的例子我能明白,可以意会,
但是举完例子后面说的话我就不懂了...不过我也明白了一点语言具有多义性,
真的只可意会 不可言传....

下面其实只是把原文又换种说法描述一次,不知道有没有用:

道德经里用的概念和大部分文字使用一样,是会不断转义的。我们说屮,先可以表示一颗小草,然后可以表示荒芜(因为田中长草就是荒芜),又可以变成生命力(因为光秃秃的地上长草就是生命力),还可以用来表示谐音“操”,草药,弱鸡和母鸡(比如草鸡),非主流(比如草野)等等。名本来就是从复杂的信息中提出的一个“特征”,用的时候就一定会被边界效应转义用于另一个“特征”,语言文字本来就是这么来的,也是这么发展的。前面有一个人还认为思考不是语言,他觉得他有超过语言以外的“思考”,其实,在没有形成语言之前,根本就没有“思考”,那些只是散乱的信息,当你真的能感觉的你在思考了,那必然变成语言。这是我们为人的障碍,突破不了的。

道德经不指望突破这个,只是告诉你这背后的陷阱是什么而已。回到道这个问题,老子的描述策略一直是这样的:我先不深入,精确地定义某个名字,我只是用大家都说的,大致的那个意思来说那个意思。你们常说:XXX就上道了,XXX是合道的,这个事情应该怎么干?走那条“道”去干才能干成?这个意思呢,细抠其实原来说这句话的人都不知道是啥意思,但你说他没有意思呢,这显然也不对。道这个字背后确实是有意思的,但细化,精确化后,就不是表达者本来的意思了。表达者只是想找一个解决问题的过程,但什么在他的期望范围内,什么不在,他并没有表达,甚至没有思考。但他所“有”的思考,和他的期望,这本身是存在的。

所以道可道,非常道。这句话的意思一点都不神秘,它是实实在在的,你知道它什么意思,但你用力过猛,强化它的范围,它就不是那意思了。好比你这里一开始说道是“天地万物乃至宇宙的一切规律”,这就已经是用力过猛了。道可道里可没有表达这个意思。道德经基于这个来进行推演,下一步他就开始“用力”了,尝试考量能想什么角度细化,这样就会涉及一个问题:我们说的那些道,都用了名来表示,那么道就是那个被命名的东西,那那个东西怎么描述?没法描述,因为一旦描述了,就是名。所以我们只能谈名的特点,然后用名来感受道。这就好像我们理解某种透明的东西,我们没法观察它,只好通过染色来分析它,我们分析的是颜色粒子,并非那个透明的东西,我们知道颜色粒子不表示那个透明的东西,但从颜色粒子我们仍可以知道那个透明的东西的某些特征。所以,道不是没法讨论,但你必须知道我们讨论的只是颜色粒子(名),它们只是道的一个特征,不能认为那是全部,很多没有染色的部分,仍是存在的,你发现你用染色粒子不能正确判断“因果”的时候,不要尝试增加更多的染色粒子,而要发现是否有另一个控制要素在其中,用另一种染色粒子去尝试捕获它,不要被某种染色粒子左右了你去发现那个透明的东西背后更多的特征。这和矛盾论的观点完全是一样的,矛盾论认为一个事情背后有无数的要素在左右着,我们只是看到了主要矛盾和矛盾的主要方面,而事物是可以发展的,发展后主要矛盾和矛盾的主要方面会发生变化,我们要找到这个变化,才能作出正确的决策。如此而已。名不能不用,但我们不能绑死在一个名上,认为这个名可以永远代表我们的实际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