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8. “病病”
这篇博文延续这个讨论：概要设计不是代码。但为了进行那个讨论，我需要拉起很多其他概念，所以，把这一篇作为这个专栏的一个补充说明来看吧。
前面写过一篇关于知不知上的：知不知上——控制调查范围，那里只谈了“知”这个问题，没有谈“病”这个问题。这个星期看一本据说还比较著名的关于中国思想史的书，发现里面的逻辑实在不能令人信服，我相信这个作者应该是看过很多书的，但我想他们实在是没有做过事，求礼的意识实在太重，他们认知的事实，和我认知的事实相差得太远（我不是说谁比谁差，我是说两个有距离，不一致），我都不能明白他们怎么会认为古人会那样认知事实的。这个事情令我想到，人如果一直工作在“学”，或者说“道理”上，无论是多么专注和努力，真的是非常危险的。研究思想史，比起研究“历史”，加倍的危险，因为历史我们还有认知的事实，比如挖出来的墓，经济统计数据，哪怕是史家的一家之言，都是“事实”，但思想，一个人怎么看待一个问题，你不和他做的事联系起来，你根本不可能知道他什么意思。这样的研究，穷经皓首，可能到头来还是什么都没有。
病病这个问题也很像，看一些道德经解读的书，大部分把这一段问题解释成人要“谦虚”，这种解释，说起来“很有道理”，其实如果你还是从“做事”这个角度来，你就会发现，这其实是“求礼”，“谦虚”针对的是个人的属性，不是事实本身。别人说你这个饭做得挺好吃的，你说“哪里哪里”，你明明做得比大部分人做的好吃，你认为“哪里哪里”，针对事实来说，这就是错误。你说“哪里哪里”来对人表现“谦虚”，这个对事情没有伤害，但你用“哪里哪里”来做针对执行的逻辑判断，你就错了。比如明天晚上要招待重要客人，几个人里面你去做饭是最优选择，你“哪里哪里”了，上去一个做饭不好吃的，导致明天晚上的的生意谈崩了，这个“谦虚”就是一个错误了。
我前面谈“守弱”其实也始终是这么一个问题，我们要针对事实“对”，不是要针对“道理”“对”，不是“有道理”，是“解决问题”，如果我们始终在“名”和“学”上旋转徘徊，我们就一直无法讨论问题本身。
《中庸》里其实也有类似的说法：天下国家可均也，爵禄可辞也，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再难的事情都可以做出来，但做“对”就难了。能慎独，不被外人的看法所左右，这才是《大学》之道。
病病本身也是一种守弱，病病不是谦虚。我们要解决一个问题，需要知道一个事实，我们不知道这个事实，这是“病”。我们明明不知道这个事实，却基于一个不存在的“事实”作为我们战略判断的基础，这个战略就很危险（病）了。所以，要想“不病”，就要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病病）。这样，你的战略总是依赖“知”，而不是依赖“不知”，这样你的战略执行就可以“不病”。这才是“病病”的核心，这是可以指导成功的战略，而不是“道理”。为什么它是可以指导成功的战略，这要用你的实际操作来证明，我不能在这里用“道理”来给你证明。
说明白这个问题，我们才能谈那个概要设计的问题，我发现不少人（我不是指知乎的读者，而是我写的目标读者（后面我会解释这一点）），还是会认为：我还是要把代码写完了，才能把概要设计写好啊。你们注意到没有，你们的目的还是“写好概要设计”，而不是“解决问题”，你总是这样思考问题，我们就无法谈下去了。
为什么要做概要设计？因为不构思直接进入代码折损率确实很高啊。比如你写一个基于UDP的Server，你一开始总要计较你打算支持多少用户，请求量有多大，然后你要预判一下你用单核还是多核才能处理这个请求，整个请求的瓶颈在哪里，所以你要在哪里开始把请求的业务流Hash开，用线程，进程还是epolling对用户进行分隔……你有这个准备了，你才能开始组织函数和模块啊。
你不能说，“我连Socket编程都不熟呢，哪有空想你这些问题？我先把Socket打通了再说吧。”你Socket不熟这个事情我没有意见（这是“病病”），所以我才说你概要设计的时候没有必要陷入“完美”这个误区。但你没有从“数据逻辑”上先想清楚你最后要的是什么，你去研究Socket怎么用也控制不了投资啊。到你写得越来越多的时候，发现你用的每个Socket Folk一个进程的方式根本支撑不了你的用户量，你的代码再来改？当所有的细节都已经依附上去的时候，伤害已经造成了，这个代码如何维护下去？
最近我们还在定位一个问题，我们有一个IP，启动SMMU（设备通过SMMU翻译来访问内存）后就没有响应了，这玩意儿已经变成芯片的一部分了，本来也能跑得好好的，但设计的时候没有考虑可调试性，反正现在软件怎么动作都没有反应，现在设备到底在什么状态也不知道，你说怎么查？
有段时间还评审了一个设计，方案是让Linux内核调度器同时调度外设上的线程，这个方案，不可能被Linux主线接受，那你卖一个私有版本的Linux吗？如果不是，你就不能选这个方向，这种判断，在推演阶段，不是顺理成章要进行判断的吗？你非要写完代码才来讨论吗？
你觉得你写不出概要设计，或者要等到代码都写得才不多了，才能写出概要设计，说到底，你的心没在解决问题上，而是在“道理”上啊。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好的概要设计不是你想象那个完美的样子，但它是解决问题的啊。这个事情不难，但你追求“道理”完美，就永远不可能走上正确的道路上啊。
就着这个主题，我在谈谈我在这里写的东西和针对它的讨论。我在这里写东西有两个原因，一个是，我每开始做一件事情，无论是设计，出差，解决家庭问题，我都会写一个“概要设计”（也不一定是写出来，也可能是在脑子里过一遍），把这个事情的重心摆清楚了，把要“守”的要点厘清了，我执行的时候就可以很自由，就可以凭直觉来做最快的决策。如果这样的“设计”是通用的，没有什么私密可言的，我就愿意放在一个公共的地方，无论是好的意见，还是坏的意见，它能提醒我有可能忘了什么东西。
另一个原因是，读者应该也注意到了，我思考很多问题的逻辑链都是很长的，这在面对面讨论中很难说清楚，所以每个独立的“引理”，我都要解释半天，所以我通常会把这样的“引理”写出来，这样在其他讨论的时候我会把这个地方的链接发一下就可以了。
所以，我这里的讨论是以“我所认知的事实”为准绳的，我在这里参与的讨论，我只讨论到“我想清楚了”，或者“我表述了我想表述的东西”，我就不谈了，对于某些讨论，我判断“这个人的思路离我很远，没有什么帮助”，我就直接拉黑，这不一定是我不喜欢这个人，而是我觉得这种交流没有意义，不想讨论了。
其实我原来是在单位内部写这些东西的，在那里的我的读者量远远超过在这里，所以有时碰到其他部门的同事，别人会用这个来称赞我，说我的博文很有影响力。每次听到这种称赞，我都极为不舒服，我会拉开去谈我最近的业务进展，或者在博文中得罪一批人，省得成为焦点，因为对于一个做事的人来说，被人说“说得很好”，这很大程度上是种侮辱。
我想说的是，我这里的讨论，并不想有很多读者，也不想有很多赞，如果各位对某个观点，有想法，有你认知的事实，来参与讨论，无论是赞成还是反对，这是我最希望看到的。我不一定会赞成你，但我们都表述到我们认知的事实上为止，这才是君子之交。
所以如果你觉得这里写的东西对你还有点参考价值，少点点赞，关注太高了，我就只好换一个账号玩了。
至于打赏，我现在基本上都会开，这有时打开看看，发现居然有几百块钱在里面，还是会有点路边捡到钱的快感的。不过几百块钱不够我吃两顿饭，所以也没有什么意义，就是个好玩，读者没有必要去特别在意它。
如果你也觉得我的思路或者认知的事实和你相差太远，我觉得你也应该考虑拉黑我，人没有必要为其他人怎么想浪费自己对事实的探求，你说服不了全世界的人的，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好了。